上一期，半克朗傳媒董事會主席馮鄭珍妮與我們分享籌備電影的心路歷程：「在專案最初的十年，七位劇作家輪番費盡心血為我們撰寫劇本，但沒有一個可以表達出戴德生的平凡以及對神全然的信靠……終於在疫情期間，神帶給我們一個能捉摸到戴德生心懷的劇作家，為我們寫出一個動人的劇本，刻畫出戴德生的想望、掙扎、信靠和成長。」本期我們邀請到電影編導來掀開劇本寫作的神秘面紗，聽聽一位具有亞洲宣教經驗的專業人士，如何讓兩百年前的宣教故事仍對今日說話。

動盪世界中的年輕心志

█ 編輯室：許多亞洲基督徒從小就聽著戴德生的故事長大，但對年輕一代—甚至是對非基督徒而言，一位十九世紀的宣教士可能會讓他們感到陌生或遙遠。在一個充斥著文化張力、人口常態流動以及對未來感到迷茫的世界中，您為什麼認為現在是講述戴德生與瑪莉亞故事的最佳時機？您認為年輕一代最容易在哪些地方與他們產生共鳴？

█ 馬天賜：意外地，1850年代與我們現今的時代有許多相似之處。當時帝國之間爆發戰爭、內戰肆虐、國際貿易引發無數關於誰得誰失的議論、不可預知的疾病似乎蔓延全球；而在這一切動盪中，基督徒群體有時也會苦苦掙扎，思考如何才能向世人彰顯基督。我們今天也正面對類似的掙扎，因此，回頭看看那些在我們前頭奔跑天路的弟兄姊妹，無疑是充滿智慧的行動。

同時，我們也很容易忘記他們當初服侍時是多麼年輕—戴德生抵達上海時年僅21歲。一開始，先到的宣教士群體並沒有張開雙臂接納戴德生和瑪莉亞的新思維。我想許多年輕人對此都深有共鳴：他們看到世界上破碎的一面並渴望去修補，他們有遠大的想法和清晰的呼召，然而年長的信徒可能會因為他們的年輕或缺乏經驗而心存懷疑。這個故事講述的正是這樣一群年輕人，他們會主張：「無論身邊的人怎麼說，我相信上帝能夠使用我，因為祂呼召了我。」這份對上帝呼召的篤定，我相信能引起年輕觀眾的強烈共鳴。

殖民宣教士？宣教英雄？

█ 編輯室：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在觀看這部電影時，可能帶著截然不同的解讀。在許多西方語境中，十九世紀的宣教往往會放在殖民主義、權力和文化優越感的顯微鏡下被討論。然而對許多亞洲教會而言，戴德生更多被銘記為信心、委身和跨文化服侍的典範。在編寫劇本時，您如何引導觀眾去反思「殖民宣教士」或「宣教英雄」這兩種單一化的刻板敘事？

█ 馬天賜：這是極好的問題。我們非常清楚觀眾會帶著各種既有的觀念來看這個故事。因此我們希望引入多元的觀點—不僅有戴德生和瑪莉亞的視角，還有英國殖民官員、中國政府官員，以及像王來全這樣的本土信徒與平民百姓的聲音。我們不打算告訴觀眾該怎麼想，而是讓他們看到這些歷史互動實際上是多麼錯綜複雜。我想說的是，戴德生之所以當之無愧地被銘記為跨文化服侍的典範，恰恰是因為他拒絕了當時帶有殖民色彩的宣教手段。他不僅僅是學習語言，還穿上中國服飾，全然認同中國文化；甚至在創立「中國內地會」（China Inland Mission）時，刻意淡化金錢的重要性。

英雄實是平凡人

█ 編輯室：身為編劇，是否有某個特定場景成為了您的轉折點—也就是戴德生不再作為一個歷史偉人，反倒是一位有血有肉、令人信服的人？您能否分享一小段劇本摘錄，好讓讀者能邂逅您心目中的戴德生？

█ 馬天賜：我宣教了很多年，包括在亞洲。當新信徒信主時，我們還帶他們去造訪戴德生當年建立的教會！戴德生夫婦或王牧師等前輩塑造了我們的生命和服侍，要我們回過頭把這些英雄看作會犯錯的平凡人，有時確實很難。但如果你看看當時關於戴德生的文獻——尤其是他初出茅廬的時候——你會看到一個年輕人，他不僅滿腔熱血、全然委身，有時卻也顯得魯莽、急躁，甚至容易論斷人。當時宣教圈裡肯定有人覺得他非常討人厭，因為他總是在表達：「有比你們所採用的更好的宣教方法。」因此，我們試圖騰出一些空間，保留給戴德生作為一個「人」的複雜性。正如他自己會說的，他是一個平凡人，之所以能成就非凡的事，是因為他信靠基督，而不是因為他有甚麼特別之處。戴德生自己曾說：「上帝並非在尋找偉大的信心，祂乃是在尋找平凡人，引他們信靠祂那偉大的信實。」（God is not looking for men of great faith, He is looking for common men to trust His great faithfulness.）

這裡有一小段劇本剪輯，發生在戴德生抵達中國的第一天。他初次見到其他宣教士，那些人已經習慣了當地的生活和事奉，對他一抵達就渴望立刻投入工作、而不是先安頓下來感到有些驚訝。他們正在宣教士宿舍裡用餐，在戴德生看來，那裡比他在英國住過的任何房子都要來得體面。儘管戴德生的中文還不太流利，但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出去傳福音了。我們正是藉此鋪陳前面提到的那個戴德生：他無比熱情、動機純正，但對於那些已經在工場服侍了一段時間的宣教士來說，可能有一點點令人頭疼：

戴德生：我們吃完飯後，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去傳講上帝的道嗎？

巴格爾醫生：講道？但今天是星期三啊！

（戴德生和巴格爾面面相覷，兩人都感到困惑。）

瑪莉亞：你難道不想先安頓下來嗎？你的行李甚麼時候到？

戴德生：我隨身帶過來了。

艾莉：那你的大行李箱呢？

戴德生：就算我把我母親的家整個搬空，也裝不滿一個大行李箱。

█ 編輯室：很有意思，在這個開場場景中，戴德生給人的印象既令人振奮，又顯得有些天真。也許會有觀眾太快將此片段簡化，看作戴德生的年輕熱忱與老一輩宣教士的安逸常規之間的對比。您如何處理這種對立？

█ 馬天賜：當然，這只是劇本非常前期的部分……我們將跟隨戴德生一同經歷這段冒險，見證他在中國的學習與成長。要避免落入非黑即白的簡單對立，很大程度上需要給予雙方角色學習與成長的空間。戴德生起初也將瑪莉亞視為一位嬌生慣養的名媛，但他很快就意識到，瑪莉亞的跨文化適應能力比他更優秀……事實上，可說是遠遠走在他前面。而瑪莉亞也開始意識到，戴德生的宣教模式能讓她更自由跟隨上帝的呼召，這是當時既有的宣教體制所無法給予的。而在許多方面，一位充滿智慧的屬靈長輩賓惠廉（William Burns），在戴德生宣教前期就預見了他的全貌：既理解他的天真，也欣賞他那激勵人心的熱忱；他願意給予戴德生時間去成長，同時也欣然加入他的宣教行列。我們總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思維，但現實世界中的人與處境往往要複雜得多！

走出影廳後，故事才開始

█ 編輯室：最後，拍攝傳記電影（biopic）都必須面對一個挑戰：如何在有限的片長中濃縮一個真實的人生。改編戴德生的故事時，您如何拿捏忠於歷史與戲劇敘事之間的平衡？另外，如果一位二十多歲、從未讀過戴德生傳記，甚至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上帝的年輕人走進戲院，您最希望他離開時，心中帶走甚麼？

█ 馬天賜：我們盼望這部電影能成為一個起點：當觀眾走出戲院時，會因剛認識的這位人物及其生命故事深深著迷，並想進一步認識戴德生與瑪莉亞——去找一篇介紹電影與真實歷史差異的文章、去讀自傳、去看一部關於他們生平的紀錄片等。而這份長久的興趣，能為每一位神所呼召的人，在回應神的道路上帶來成長、安慰與力量。既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的一生可以在九十分鐘內完整呈現，有時我們簡化情節、合併角色，是為了讓濃縮後的故事仍然說得通；有時則是為了更容易把他們生命中的主題與核心思想帶進故事裡。

想到一百六十年前，戴德生啟程前往中國時，從未想過自己所撒下的種子會結出如此豐盛的果實，實在令人驚嘆。而在這麼多年之後，主仍然藉著他的故事繼續祝福許多人。我相信，如果知道自己的故事能幫助更多人與耶穌建立關係，或激勵更多信徒更忠心地跟隨耶穌，他一定會感到無比欣慰。我真的迫不及待想把這部電影分享給你們每一位。也衷心謝謝你們的代禱，支持著這數百位正努力把戴德生與瑪莉亞的故事搬上大銀幕的工作人員。

出自萬族萬民118期（2026.8）

受訪：馬天賜 / 美國
Matt Mikalatos
電影編劇暨導演